米切尔·杰克逊:暗夜中的跑者
来源:金羊网 作者:林欣 时间:2022-04-15 16:42

“这是一个超现实的时刻”,得知自己获普利策奖后,已经满载荣誉的米切尔·杰克逊(Mitchell S. Jackson)仍然压制不住心中的惊讶和喜悦。普利策奖向来是专业媒体人士的游戏,留给自由撰稿者的机会并不多,而这其中,有色人种更是少之又少。但在2021年的普利策颁奖仪式上,杰克逊成为这个幸运儿,他因《十二分钟与一生》获得了普利策特稿写作奖。他很激动,“我认为这都表明普利策奖至少在认真对待我们的经历、我们的语言。”

很难有作者比他拥有更复杂和敏感的身份:黑人、毒贩、作家、大学教师,也很难脱离美国的种族主义来谈他的作品。杰克逊总是对塑造他家庭生活的社会背景有着敏锐的关注,通过私密的个人镜头来对不公正的时代进行悉数描绘,如他笔下的艾哈迈德·阿伯里 (Ahmaud Arbery)一样,杰克逊又何尝不是在暗夜中奔跑呢?

米切尔·杰克逊 (Mitchell S. Jackson)

十二分钟的生与死

即使共处于同一城市公共空间之中,阶层、种族的差异也在暗处将人群割裂开来,各自呼吸到的空气、踩在脚底的泥土也并不全然相同。“各位,我请你们问问自己,跑步者的世界到底是什么?问问自己谁应该跑步?谁有权利?谁是跑步者?”这些是米切尔·杰克逊(Mitchell S. Jackson)在《十二分钟与一生》中向观众提出的尖锐问题。

“众所周知,艾哈迈德·阿伯里 (Ahmaud Arbery)喜欢跑步,但并不称自己为跑步者。这是跑步文化的一个缺点,”杰克逊写道。“阿伯里的慢跑让他成为白人霸权势力的目标,这无疑是美国的失败。”2020年2月23日,25岁的黑人阿伯里在佐治亚州格林县慢跑时遭三名白人男子开车追赶,并被枪杀。阿伯里的遇害以及布伦娜·泰勒(Breonna Taylor)、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Perry Floyd)和其他美国黑人的遇害,促成了去年夏天在反对系统性种族主义和警察暴行的运动中的一波抗议浪潮。杰克逊在报道中指出,“总的来说,慢跑仍然是特权白人的一项运动和消遣。”

2020年5月,杰克逊对自己说:“我真的很想做一些新闻工作。”这时,他收到编辑的邀约,提议他为《跑步者世界》撰写一篇关于艾哈迈德·阿伯里的故事。他说,要想写好这篇报道,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报道逝者,除了交代事件的来龙去脉,更重要的部分在于还原完整且饱满的人物,而不只是被视为受害者。杰克逊说:“展示阿伯里的生活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这就是为什么我将这篇报道命名为《十二分钟与一生》,因为他的生命与他被追捕时的12分钟一样重要。”

此时,也正是新冠肺炎大流行最严重的时期,杰克逊从各种来源收集信息,并对阿伯里的家人、朋友、足球教练和女朋友等多方进行远程采访,汇聚了阿伯里多层次的个人画像。在佐治亚州一位资深记者的帮助下,杰克逊还研究了警方和验尸官的报告。他仔细通读了几个月的新闻报道,并在社交媒体上重新观看纽约时报关于谋杀案的调查和视频,以使他能够对谋杀案进行精准的描述。

特稿《十二分钟与一生》

每日,杰克逊在家中进行10到14小时的写作,不到三周,杰克逊创作了《十二分钟与一生》。阿伯里去世大约四个月,这篇文章发表了。这5900字中,杰克逊讲述了关于阿伯里的短暂生命和私刑,故事在描绘阿伯里的生平和杀戮之间交替出现,文章的视线在高中足球场、家庭、希望和梦想、历史视角以及武装白人居民之间不断跳跃,详细描述了他的生活、个性和人际关系。对于阿伯里而言,他唯一的罪行是穿过正在建造的房子并在黑暗中奔跑。

在这篇特稿中,出现了三种不同的声音:传统的新闻风格、法医演示和黑人英语。杰克逊总是强调语言,让人们知道他在这件事中试图塑造这些句子,同时试图复原这位年轻人的真实生活。对于杰克逊而言,黑人英语是他从小生活的社区的语言,代表了他自己的经历和价值观。他说:“我将特定语言引入文章中,可以确保我写的是我关心和认同的人,从这些语言中,我能听到我叔叔说话,听到我的朋友说话。”

这件作品赢得了2021年国家杂志奖和普利策奖,普利策奖评审团将《十二分钟与一生》描述为“对艾哈迈德·阿伯里遇害事件具有深刻影响,结合生动的文字、详尽的报道和个人经历,揭示了美国的系统性种族主义。”杰克逊指出,谋杀案的审判仍在进行中,正义“尚未得到伸张”。他说他希望他的普利策奖将有助于将社会的注意力保持在“需要的地方”。

在美国最白的城市成长

“我感谢所有对我拔枪但没有扣动扳机的人。如果他们有错误的偏见,或者手指发痒,我就不会在这里。”2015年3月17日,带着作家身份的杰克逊回到家乡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在数千人面前进行演讲。杰克逊的话和他笔下的文字一样,永远也预料不到下一句会是什么。“我在皮条客和骗子中长大。但不要长大成为皮条客或骗子,拜托,我不提倡这样做。”杰克逊鼓励大家去修订自己的人生,重新设想人生。

而杰克逊的人生版本的修订,是从他年轻时被监禁后开始的。

杰克逊生长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美国人通常会说,“我们不知道波特兰有黑人。”或者,“那里有贫困是什么意思?”说起波特兰,美国人的脑海里会浮现出咖啡、白人、嬉皮、进步、自由、绿色。但这一面对杰克逊或许并不存在。杰克逊的笔下是美国人不知道的另一种波特兰,对于他来说,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那个自由进步的波特兰。

他在波特兰的一个黑人社区长大,这个社区淹没在贫困、忽视和毒品之中。在杰克逊的身边,既有当骗子的叔叔,有成为帮派成员或毒贩的朋友,也有获奖的篮球运动员,这里教会了他毒品、帮派战争和简单的生存哲学。大约在杰克逊10岁的时候,他的妈妈开始和毒品成瘾作斗争,杰克逊不得不尽他所能去解决这个问题,然后——就像在《残年》书中写的那样——最终卖了毒品,惹上了麻烦。

米切尔·杰克逊的母亲莉莉·杰克逊 (Lillie Jackson) 和她的儿子们在复活节时:

从左起,米切尔、阿德里安和克里斯托弗。

1997年,杰克逊是波特兰州立大学的一名大三学生,同年,大约19岁的他也因贩毒入狱。监狱里的人总是说,“我希望有人能写出我的人生故事,这将会是畅销书。”没有娱乐,活动也受到限制,杰克逊心想,我要开始写我的人生故事了,非小说还是小说呢?小说吧,杰克逊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监狱宿舍里有一个小书架,大概有10到20本书。这里是他第一次开始写作的地方。当杰克逊在俄勒冈州监狱服刑16个月结束时,大约积攒了六七十页的手稿。

1998年,杰克逊从监狱回到家时,他告诉当时的伴侣,他决定成为一名作家。这次的经历让他明白,如果再接触任何可卡因,他很可能会再次回到监狱。杰克逊开始奔波在各种兼职之中,堆报纸、写稿子,为电视新闻撰写剧本,通过各种方式来养活自己,自由职业大抵也是从这里开始。

杰克逊重新捡起了对篮球的喜爱。因为篮球,他结识了波特兰为数不多的黑人主播之一,并通过他的介绍,顺利进入CBS附属机构实习,作为一名助理参与新闻报道。在某次打零工时,杰克逊偶然看到波特兰州立大学开设创意写作硕士课程,他想继续念书了。可当他再次到达那里时,杰克逊发现自己比起同龄人落后太多了,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似乎都不值一提。在读硕士期间,杰克逊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小说上,他从来没有交过一篇不成章节的故事。渐渐地,他意识到他自己所拥有的人生经历具有的价值。到了夏天,杰克逊在波特兰州立大学完成了硕士学位,那年9月,又将开始纽约大学的硕士项目。 

也是在那时,杰克逊意识到自己不想成为一名主播。他不想每天都穿西装。而且害怕上镜头,他担心被别人知道他进过监狱。“我上电视,我的事业可能会毁了,因为我是个前科犯。”但告别媒体,并不意味着杰克逊和社会时事、政治从此别过。

影子

文学艺术能不能和社会政治挂钩?其实,杰克逊从未放弃过借文学表达政治观念的机会。他严格要求自己的文字,总是用一种尽可能优美的方式去写作。除了追求故事,他也在追求结构美,如何让各个部分组合在一起从而产生共鸣,具有对称性。他关心语言和句子,将文学、诗意、抒情英语和城市俚语奇妙地组合在一起。他说:“我认为这是一种美,我发现自己移动句子时,是因为长度而不仅仅是内容。”

杰克逊从詹姆斯·鲍德温(James Arthur Baldwin)的文章中得到启示:如果黑人英语不是一种语言,那么什么是?谁来制定语言的规则,什么是语言,什么不是,什么是受尊重的,什么不是……这是武断的。所以,杰克逊试图将与权力结构相违背的语言纳入到文字中,这种语言就是他的母语,也是他用来抵抗白人特权文化的武器。而保留黑人英语这种原始措辞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杰克逊的书,是为社区人民而写的。

酝酿多年后,2013年夏天,杰克逊的处女作《残年》(The Residue Years)终于出版,且获誉无数,包括欧内斯特·盖恩斯文学卓越奖,笔会/海明威处女作奖,赫斯顿赖特遗产奖等等。

在《残年》中,正在康复的毒瘾者格蕾丝(Grace)和他的儿子尚普(Champ)在90年代的波特兰社区中苦苦挣扎,这对年轻母子饱受毒品、心碎和生活的折磨,贫困和成瘾的循环,这是一部关于爱、救赎和自由的小说。2016年小说奖的评选委员会评价道,“米切尔·杰克逊在波特兰写作就像爱德华·P·琼斯(Edward P. Jones)在华盛顿特区写作一样,他审慎的左眼注视着他笔下的人物内心深处,警惕的右眼注视着门口的狼。”

一个地方有很多故事,但没有什么比写家更合适的了。杰克逊希望自己的写作留在波特兰。无疑,杰克逊从生活中汲取了许多灵感,当他开始动笔的时候,他发现这些角色非常接近他自己的生活,说话、行动和举止也按着现实中来,他笔下的人物或多或少都带着他和他周遭的影子,或者说,这和他所体验或目睹的人生是绕不开的。这些经历滋养了杰克逊的写作灵气,他讲述的每个人的故事都让人着迷。妈妈吸毒,儿子卖药,一开始,尚普和格蕾丝几乎就是杰克逊和妈妈的化身。

后来,杰克逊意识到,故事中的角色应该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杰克逊开始让他们做适合他们的事情,工作也就迅速打开了。他试图将它们串在一起,揣摩角色的动机和人性,这个过程花了许多年。他形容自己眼中的《残年》是“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从他们造成的伤害中救赎自己”。

杰克逊的野心不止于此,即使是描写个体生命史,背后的社区,黑人种族的历史才是他试图回应的更大命题。如今,杰克逊在相反的海岸过着写作和教学的生活,但杰克逊从未背弃自己的过去,从未忘记那个贫困潦倒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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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切尔·杰克逊作品《生存数学》

在最新作品《生存数学》中,杰克逊写了一本关于他们的书,审视了塑造他的生活、家庭和社区的艰辛,这是一部混合非虚构作品——一部分是散文,一部分是回忆录,一部分是历史。在书中,他讲述了他家人在俄勒冈州的生活,俄勒冈州是一个以白人为主的州,直到1926年,黑人居住仍然是非法的,他和他的家人、朋友在不公和被忽视的状态中成长起来。

他从导师戈登·利什(Gordon Lish)那里得到了写作建议:永远不要把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杰克逊试图找到普适的人性和共性,而不是让世人与众不同的东西。杰克逊对俄勒冈州的种族历史、美国白人、大规模监禁、性工作、暴力和破碎的家庭进行了文化批判,呈现了被剥夺公民权的美国人的缩影。《生存数学》警示着所有人,在像俄勒冈州这样的地方,并不都是统一的白人,黑人也是其历史的一部分。

“他以尊重、诚实和爱来展示黑人个体,通过详细的研究和有力的散文追踪每个人如何找到在充满敌意的世界中生存的方法。”芝加哥大学创意写作项目和英语语言文学系主任约翰·威尔金森教授说。

然而,当作家忠于还原回忆和袒露私密故事时,可能面临着对家人、朋友、社区的背叛。杰克逊在书中批判性地写了一些他爱的人,其中包括母亲和祖父。在写亲人的时候,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我是否背叛了他们?我写的东西是为了刺激读者还是因为有必要检查或揭示一个重要的真相?当他的小说出版时,父亲和他就停止了交流。杰克逊说:“写你所爱的人并不容易。在保护你所爱的人和保护你打算做的事情的完整性之间,通常需要做出决定。”但多数时候,他选择了袒露,关于他的、他家人的、他身边人的,通过最私密的镜头观察美国的社会现实。

自2019年起,杰克逊在芝加哥大学教授创意写作,据芝加哥大学的官网上显示,他的研究领域为黑人研究、诗歌和诗学。他搬到了纽约,离开了波特兰,拥有体面的工作,但黑人的故事和黑人的语言将成为他毕生所追求的。谈到《十二分钟和一生》时,他感叹道,“阿伯里,为什么已经死了?而我,靠着恩典,是一位快步走向中年的作家兼教授。”杰克逊和阿伯里一样,都热爱运动,一个热爱篮球,一个酷爱慢跑,也都在20岁出头时曾被抓获,只不过,一个人生还可以拥有无数的期待,一个已经悄然离开这个世界。

本文编辑:孙启军

作者简介:林欣,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